治愈一幅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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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复前破损的山水画
将装裱部分裁去后,画心失去了支撑,变成了多个碎片

  我曾经修复过一张山水画,这张画的破损情况非常严重。画心上半部分大面积缺失,留下的画心也有多处断裂的痕迹;画面颜色依旧较为鲜艳,但是颜料用手指轻轻一蹭就会脱落。这些是肉眼观察得出,但是光用肉眼观察是不够的,还需要借助现代科学设备来检测。纸张纤维检测得出这张画使用的是近现代的机器纸;PH值检测出画心呈酸性。画心酸化是大部分破损字画的通病,因为装裱所使用的黏合剂就是偏酸性的。
  检测完成后开始采取一些初步保护措施,先是保护住颜色层,防止后续操作让颜色继续脱落。针对这种颜色和纸张结合不牢固的情况,我选择用“蒸画心”的方法,将画心折叠几次之后用塑料袋牢牢包裹住,放入蒸笼蒸10到30分钟,高温能让颜色或墨迹和纸张结合得更为牢固。蒸完后,画心大部分的颜色和墨迹已经固定住,但局部还是出现了颜色脱落的状况。
  这种情况就需要用“胶水”去固定这些局部区域的颜色。“胶水”是由固体的明胶颗粒用开水泡开制成。用毛笔蘸胶水,轻点在颜色不牢固的区域,等到胶水完全干透之后,这张画心颜色脱落的问题就算解决了。
  然后用裁纸刀将之前装裱的部分裁去,只留下原来的画心。失去了原有装裱的支撑,这时的画心变成了多个碎片。为了方便后续的操作,我们要把零碎的画心固定在双层宣纸上。好在这张画碎片不是很多,按照画的内容很轻松就能完成“拼图”。
  接下来的操作是清洗画心。把之前拼好的画心整体放入洗画池中,把事先准备好的去离子水(除去了呈离子形式杂质后的纯水)淋在画心上。清洗使用的水的温度也有讲究,对于纸质非常脆弱的画心只能用温水或者冷水清洗,而这张画心纸张纤维的强度比较高,所以我用了大约80度的热水清洗。
  用热水将画心完全淹没浸泡约三分钟,然后用卷成卷的白毛巾轻轻滚推画心表面,将清洗出来的杂质灰尘顺着水流推出画心。清洗出来的水的颜色呈一种土黄色。重复这个过程三到四次,这时候推出的水颜色逐渐变清澈,说明画心已经清洗完成。
  如果遇到画心污渍严重,用水无法去除的情况,就要用到一些化学药品,常见的药品有“草酸”“高锰酸钾”“双氧水”等。但只要使用了这类溶剂就一定会对画心造成损害,所以需要修复师仔细斟酌,胆大心细。
  我曾经在清洗一张书法作品时犯过一个致命的错误。当时画心上的霉斑比较难去除,考虑到画面美观性,我用了主要成分为次氯酸钠的84溶液去局部漂洗。由于经验不足,我用浓度很高的溶液浸泡画心时间过长,字上的墨迹开始向周围晕染,行话称这种情况为“跑墨”。跑墨不但会使原来字上的墨迹变淡,晕染到周围的墨也会无法去除,影响了画面美观,相当于对文物进行了二次破坏。好在这张书法作品并不值钱,但是经历了这次重大失误之后,我对清洗溶液的选择就变得无比谨慎,只要不是非常影响画面的污渍,就算去除不了也不会使用化学药品。同时我也期待着,以后能研发出不损坏画心并且去污效果好的溶剂。
  清洗结束之后就到了修复中最关键的一个步骤——揭命纸。所谓“命纸”,就是直接和原画心接触的一层纸,命纸直接决定这张画的寿命。这个步骤好比去医院做心脏支架的手术,如果成功了能延长寿命,如果失败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在裱台上垫上一层小棉纸,将刚清洗完成的画心平铺在上面,这层纸的作用就好像化妆用到的隔离霜,防止画心粘在裱台上拿不下来。我用手指在边缘处轻轻地上下揉搓,缓慢地将纸搓掉。这张山水画不算非常难揭,一个小时左右的時间就把命纸揭完了。若是遇到年代比较久远或是用浆比较厚的画,需要用湿毛巾把画完全盖住,隔天再来尝试揭。
  揭完命纸之后马上要给画心托上一层新的命纸,新命纸的颜色需要和画心的颜色相近并且浅于画心,这是为之后“全色”的步骤做铺垫。新的命纸要和画心粘得足够牢固,这就像一座高楼的地基部分,地基若是不稳,楼层再高也是白搭。我经常问老师:“如果某个步骤出错了会怎么样?”而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一致的:修复中不允许有失败的存在。
  稳扎稳打的修复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小学算数,若是某个步骤出了问题,整个修复过程就会变成高等数学。
图为画心被重新固定在双层宣纸上
托上一层新的命纸后的画心,此时除了“全色”和“接笔”,其他的步骤均已完成

  给画心托上新命纸之后在四边刷浆贴墙,若是画心有缺失的话还得额外进行一个“映洞”(用一张形状和画心缺失处相同的纸,贴在命纸背面)的步骤。至此,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,接下来就是考验画工的“全色”和“接笔”的过程。
  “全色”就是补全画面颜色,这张画有很多裂缝,全色的作用就是让裂缝消失。调好和画心颜色相近的颜色水,用勾线笔小心的在缝隙里勾勒。全色的原则也是少量多次,一层层淡的颜色叠加,让缝隙和周围的画心融为一体。全色所做的事情几句话就能说明白,但实际操作却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。
  “接笔”和“全色”的作用相同,补全缺失的画意。接笔非常考验修复师的画工,模仿原画作者的画风,补上缺失的部分,画工若是不到位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接笔处。至少在我们本科阶段,接笔的工作几乎都是由老师完成。
  以上便是修复一张画的全部操作了。之后再根据画的尺寸装裱,进行展示或是收藏。修复的步骤并不繁多,但是每一个小细节都不能疏忽。实践得越多,我便越谨慎,从最开始不管什么样的画都直接自己上手修复,到现在心中的敬畏越来越多,会仔细制定修复计划,慎重下手。
  修复师这个职业鲜为人知,但是一直有这么一群人,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了文物的延续而奉献自己一生的时光。对文物来说,我们只是它漫长岁月中的一群过客,但正是有了这一个个“过客”,文物的生命才能一直延续。
  责任编辑:贾倩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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